当亲人突然被办案机关带走，你接到电话，或者直接收到那张《拘留通知书》的时候，脑子里第一个问题是什么？

不是“他犯了什么事”，不是“请哪个律师”，不是“要判多久”。

是“他现在在哪？有没有人打他？”

别的东西，都可以往后放。这两个问题，是你作为父母、作为伴侣、作为子女，刻在骨头里的东西：族群成员被一个陌生力量带走了，你的动物性本能不会去分析那个力量的合法性，你的第一反应是——

他还活着吗？他在受罪吗？

这是一个跟你血脉相连的人。现在他被从你的生活里硬生生扯出去了，你不知道他今晚会在哪里过夜，你不知道他能不能吃饱，你不知道有没有人把脚踩在他头上。你脑子里的画面都是从电影里看的、从新闻里攒的，你越想越怕。

我今天，就先把这两个问题，仔仔细细回答给你。

一、他现在在哪？

先说规则。

一个人被公安机关带走之后，他的去向有明确的程序路径。不是随便关在什么地方。法律规定得很死。

第一步：他被带走之后，会先到办案单位的办案区。注意，这是办案区，不是羁押场所。在这个地方，他接受第一次讯问。法律规定，传唤和拘传持续的时间，一般不超过十二个小时。案情特别重大、复杂，最多可以延长到二十四个小时。

第二步：如果经过讯问，公安机关认为他涉嫌犯罪，需要刑事拘留，那么会给他做一份《拘留证》，然后把他送进看守所。你注意，是“送进看守所”。不是留在派出所，不是关在刑警队的地下室。法律规定，刑事拘留之后，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将被拘留人送交看守所羁押。这是硬性规定，不是可以商量的事。

第三步：送到看守所之后，看守所会对他进行收押前的健康检查、人身检查、信息录入，然后正式收押。

好，你现在最想知道的不是这些程序。你只想知道：他到底关在哪个看守所？我应该去哪找他？

我给你一个能用的办法。

你不用知道是哪个办案单位抓的人，不用知道案子归哪个刑警队管。你只需要带上两样东西——你自己的身份证，和能证明你跟他亲属关系的材料，比如户口本、结婚证——去你户籍所在地或者居住地最近的派出所。

你跟值班民警说，我家某某某被刑事拘留了，麻烦帮我查一下他羁押在哪个看守所。

全国公安的人口管理系统，早就联网了。一旦一个人被刑事拘留，他的信息会进入网上的办案系统。任何一个派出所，任何一个民警，只要有权限查到刑事拘留的记录，就能告诉你两件事：第一，人确实被刑事拘留了；第二，他现在羁押在哪个看守所。

有些时候，民警可能不会直接在电脑上给你看，但他可以口头告诉你。你拿着这个信息，就知道他到底在哪了。

另外还有一条路：等《拘留通知书》。

按照法律规定，公安机关在对一个人采取刑事拘留强制措施后的二十四小时内，应当制作《拘留通知书》，邮寄给被拘留人的家属。这份通知书上会写清楚：他因为涉嫌什么罪名被刑事拘留，现在羁押在哪个看守所。

但是，二十四小时内应该寄出，不意味着二十四小时内你能收到。邮寄有延迟，地址可能不对，有时候还会寄丢。所以我不建议你干等这份通知书。主动去派出所查，是你能做的、最快确认他下落的事。

二、他有没有挨打？

这个问题，是我被问过最多的问题。

每一次，问这个问题的家属，眼神都跟平时不一样。那不是你在问一个程序问题，那是你在极度恐惧中伸出的手。

我先告诉你结论：现在，你作为家属，你自己，没法确认。

不是你不行，是法律规定不行。侦查阶段，除了律师以外，任何人都不能会见被羁押的犯罪嫌疑人。这是《刑事诉讼法》第三十四条和第三十九条的规定。家属不能见，朋友不能见，同事不能见。只有律师能进去。

但是，这不意味着你什么都不能知道。

你接下来要做的事，就是让我——你的律师——进去看。

律师第一次会见，到底在干什么？不是你以为的那种，进去问一句“你犯了什么事”，然后带句话出来。不是的。一个负责任的刑辩律师，第一次会见要做的事里，至少有一半，就是为了回答你现在这个问题。

具体来说，我会做以下几件事：

第一，问清楚他怎么到案的。

他是怎么被带到办案单位的？是有人去他家里、单位把他带走，还是接到电话让他自己过去？带他的时候，有没有亮明身份？有没有出示证件？有没有告诉他为什么？

这些问题的答案，决定了他到案的性质是“传唤”、“拘传”还是“口头传唤”。每一种的法律后果不一样。更重要的是，如果他是在被控制人身自由之后再补办手续的，这就涉及程序是否合法的问题。

第二，问清楚讯问的过程。

他跟办案人员一共有过多少次接触？每次讯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，什么时候结束的？有没有按照法律规定，保障他吃饭、喝水、上厕所的时间？有没有让他睡觉？

所有的讯问，理论上都应该有同步录音录像。没有的话，讯问笔录的合法性就有问题。这个问题，我会在看守所里，逐项逐项地问。

第三，也是最核心的：问清楚他有没有挨打、有没有被虐待。

这个问题我不绕弯子。我直接问他：

“从你被带走到现在，有没有人打过你？有没有人踢过你、推过你、让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？有没有人不让你睡觉？有没有人威胁你、吓唬你、逼你承认你没做过的事？”

每一个问题，都问到他能清清楚楚回答。我不会暗示答案，也不会让他觉得“说没挨打才是对的”。我会告诉他，你有权利说实话，你受了什么委屈，律师替你做主。

第四，看他的身体。

会见的时候，隔着玻璃，但我可以看到他的面部、头部、颈部。如果有明显的伤，问他怎么来的。如果我怀疑他身上有伤，我会要求他向看守所的驻所医生报告，由医生做身体检查并记录在案。这都是在给他留证据。

如果确实存在刑讯逼供或者变相刑讯逼供的情节，律师的工作就不是会见这么简单了。这涉及非法证据排除。凡是刑讯逼供取得的口供，必须排除，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。我们会根据他提供的线索，整理成书面材料，向检察院的侦查监督部门、或者向法院提出排除非法证据的申请。

这一整套程序，我跟你保证，在我第一次会见的时候，一个环节都不会漏。

三、你现在能做的一件事

在等律师会见结果回来之前，你不是只能干坐着。

你现在能做的一件事是：给他准备一套换洗衣服。

人刚进看守所，身上穿的就是被抓的时候那一身。有些案子发生在夏天，人被关到冬天了，身上还是短袖。家属可以送衣服进去，但每一件衣服都有规定：不能有金属拉链，不能有金属扣子，不能有绳子，不能有帽子。裤子不能有腰带。鞋不能有鞋带。所有的金属和绳状物都不行。

你去挑一套最简单的：纯棉内衣，松紧带的裤子，套头的或者拉链换成全塑料的上衣。然后夹一个纸条，写上他的名字。

送衣服这件事，你现在就可以做。这不是在解决法律问题，这是在告诉你自己：我还在管他，我没把他扔在里面不管。

而关于他有没有挨打的答案，你等我从看守所里出来，我会把你最想知道的，清清楚楚告诉你。

本文作者：李荣维律师

执业机构：北京市昌久律师事务所（派驻云南昭通）

执业证号:1530120091092841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