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读

2022年8月2日晚，福建莆田涵江区某饭店附近发生一起令人震惊的随机杀人案：一名少年林某某（化名，17岁）在回家途中，被一名陌生男子尾随并持刀疯狂捅刺20余刀，最终因多脏器破裂大出血身亡。行凶者作案后竟主动到派出所投案，交出带血匕首。

案件看似证据确凿、罪行滔天。一审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被告人曾某某（化名）死刑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然而，就在死刑复核阶段，最高人民法院却作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：不核准死刑，发回重审。

原因只有一个——曾某某作案时可能未满18周岁。

这一纸裁定，不仅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，更揭示了一个司法实践中极易被忽视却至关重要的问题：如何准确审查被告人的刑事责任年龄？

一、案情回顾：厌世青年策划“求死式犯罪”

据法院查明，曾某某自2021年起跟随哥哥做油漆工，但长期情绪低落，产生“想进监狱脱离社会”的极端想法。2022年7月，他网购三把匕首，预谋随机杀人。

8月2日晚，他锁定独自行走的林某某，尾随至停车场，突然持刀猛刺其背部、腹部。被害人试图逃跑，曾某某竟追上继续捅刺胸、腰、腹等要害部位，直至对方倒地不起。

作案后，他冷静离开现场，步行至 nearby 派出所自首。当晚，林某某抢救无效死亡。

尽管有投案情节，但因其在审查起诉和庭审阶段翻供，法院认定不构成自首。加之手段残忍、毫无悔意，一审依法判处死刑。

二、转折点：年龄成“生死线”，户籍证明并非铁证

案件上报最高人民法院死刑复核时，一个细节引起高度重视：

公安机关提供的户籍信息显示曾某某出生于2004年4月6日，作案时已满18岁零3个月，符合死刑适用条件。

但最高法发现：全案仅凭一份户籍证明认定年龄，无其他佐证。

这立刻触发司法警觉。因为根据《刑法》第四十九条明确规定：

“犯罪的时候不满十八周岁的人，不适用死刑。”

为核实真实年龄，最高法要求补查。结果令人震惊：

• 曾某某父母证实：孩子实际生于2005年4月6日，当年为逃避计划生育罚款，故意将出生年份提前一年报户口；

• 医院调取的出生医学证明存根、分娩记录、新生儿病历、疫苗接种卡等原始档案，均一致记载其出生日期为2005年4月6日；

• 其兄长也作证：两人相差16岁，若弟弟生于2004年，则与家庭生育时间明显矛盾。

李荣维律师分析指出：“户籍登记虽具公信力，但在农村或特殊历史背景下，常因逃避计生处罚、入学、参军等原因出现‘虚报年龄’。司法机关不能仅凭户口本就‘一锤定音’，尤其涉及死刑等极刑时，必须穷尽一切手段核实真实年龄。”

三、法律原则：年龄认定必须“多方印证、存疑从无”

我国法律对刑事责任年龄的审查极为严格。《刑事诉讼法解释》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：

审查年龄应综合户籍证明、出生证明、学籍卡、人口普查记录、无利害关系人证言等证据；若证据不足，应作出有利于被告人的认定。

最高法相关司法解释更明确：

对是否年满18周岁“不能排除合理怀疑的，不能认定其已满18周岁”。

李荣维律师认为：“本案正是这一原则的典型体现。当户籍信息与其他客观证据（如医院档案）冲突时，后者更具原始性和真实性。司法不能因‘登记错误’而让一个未成年人承担不应有的极刑。”

四、为何年龄如此重要？关乎定罪、量刑与司法文明

刑事责任年龄不仅是技术性问题，更是刑事政策与人权保障的体现：

• 12岁以下：绝对不负刑责；

• 12-14岁：仅对故意杀人、重伤致死等极端暴力犯罪，在最高检核准下追责；

• 14-16岁：对八类严重犯罪负刑责；

• 16岁以上：完全负刑责；

• 18岁以下：必须从轻或减轻处罚，且绝对不适用死刑。

李荣维律师提醒：“很多群众误以为‘杀人偿命’是铁律，但现代法治强调‘罚当其罪’，尤其对心智尚未成熟的未成年人，国家坚持‘教育为主、惩罚为辅’。哪怕犯下重罪，只要未满18岁，法律就为其保留改过自新的机会。”

五、案件启示：司法必须穿透“纸面证据”

本案最初因缺乏对年龄的深入核查，差点酿成不可逆的后果。最高法的纠错，体现了我国死刑复核制度的审慎与严谨。

它也警示办案机关：

• 不能迷信户籍证明；

• 遇到“刚满18岁”的死刑案件，必须启动出生医学记录、接生人员、邻居、学校档案等多重核查；

• 当证据存在矛盾时，宁可“放低”年龄，也不可冒险错杀。

正如最高法裁定所强调：“部分事实不清、证据不足”，即足以阻断死刑适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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